想象一下，你正面对琳琅满目的超市葡萄酒货架或京东「葡萄酒」搜索结果页，有着无数的选择却无法逐一品尝。如何才能在有限的信息中，挑选到一瓶心仪的美酒？在过去，我们或许会依赖酒评家罗伯特·帕克 (Robert Parker) 或杰西斯·罗宾逊 (Jancis Robinson) 等权威的声音，他们的评分似乎是品质的保证。然而，这些专业酒评家的数量毕竟有限，他们品评的酒款也只是沧海一粟。互联网的兴起，尤其是 Vivino 等葡萄酒社交应用程序的出现，为我们提供了全新的信息来源——大众评分。成千上万的葡萄酒爱好者在这些平台上分享他们的品鉴体验，汇聚成庞大的“群体智慧”。
早在 2017 年， 我们就曾探讨过专业评分与大众评分的发展[1]。经过多年积累与发展，以 Vivino 为代表的大众评分体系获得了愈来越多的关注。那么，这些来自大众的评分究竟靠谱吗？它们能否作为选酒的参考，与专业酒评家的意见有何异同？本文将解读一篇发表在《葡萄酒经济学期刊》(Journal of Wine Economics) 上的论文 ?Crowdsourcing the assessment of wine quality: Vivino ratings, professional critics, and the weather ?[2] ，揭开葡萄酒质量评价背后的秘密——探索Vivino大众评分的有效性，比较它与专业酒评的差异。
注：类似 Vivino、豆瓣、大众点评，或者维基百科等通过互联网将任务或项目分发给广泛的群体（通常是公众），利用集体智慧、技能或资源来解决问题、完成工作的协作模式一般被称为「众包」，即论文标题中的「Crowdsourcing」。为了便于普通读者理解，下文将其称为「大众评分」。
葡萄酒需要“群体智慧”
作为一种典型的“体验行品”(experience good)，葡萄酒真正的品质往往需要亲身品尝后才能知晓。在购买之前，消费者只能通过价格、酒标、奖项等外部信息来推测其质量。然而，这些线索并非总是可靠。研究表明，葡萄酒的价格与主观报告质量之间的相关性并不高，而葡萄酒比赛的奖牌，其评判的可靠性也受到质疑。
近年来，互联网为消费者提供了一种新的社会信息来源——在线大众评分。在经济预测、创业融资、医疗诊断等领域，依靠大量、相对缺乏经验的“大众”的意见，已经显示出令人鼓舞的结果。“群体智慧”理论认为，当大量个体的判断被汇总时，个体的误差往往会相互抵消，从而得到比随机选择的个体更准确的平均判断。在葡萄酒领域，Vivino、CellarTracker 、Wine-Searcher 等应用程序的普及，使得葡萄酒评价不再是少数专业人士的特权，而是扩展到了庞大且异质的业余爱好者手中。这为“群体智慧”在葡萄酒评价领域的应用创造了条件。
图片来源：vivino.com
然而，聚合评分的信息质量也可能受到社会影响或策略性操纵的侵蚀。因此，评估在线大众评分的质量和特性，仍然是一个重要的科学问题。本次解读的这篇论文，正是旨在评估葡萄酒领域中大众评分的有效性。研究者们创建了一个新颖且丰富的数据集，包含来自 Vivino 的葡萄酒评分，并将这些评分与专业酒评家的评分以及天气数据进行对比分析，力图解答以下核心问题：Vivino 大众评分是否有效？它与专业酒评相比，有何异同？
研究方法与数据来源
研究方法：多维度评估
为了系统地评估 Vivino 大众评分的有效性，研究者们采用了多维度的方法，主要从以下两个方面展开：
与专业酒评的共识度分析： 研究者们首先考察了 Vivino 大众评分与专业酒评家评分之间的相关性。他们收集了波尔多红葡萄酒的一系列 Vivino 评分，并将这些评分与八位酒评家的评分进行比对，分析它们之间是否存在显著的相关性，以及相关性强度如何。这种方法基于一个假设：如果大众评分是有效的，那么它应该与专业人士的评分在一定程度上达成共识。
对天气条件变化的敏感性分析： 仅仅与专业评分达成共识，并不能完全证明大众评分的客观有效性。为了更深入地验证这一点，研究者们进一步分析了 Vivino 评分是否能够反映葡萄酒质量的客观指标——天气条件。他们收集了不同葡萄酒年份 (Vintage) 的天气数据，包括生长季 (四月-八月) 的平均气温、九月份（采收季）的平均气温、生长季前 (十月-三月) 的总降雨量以及八月份的总降雨量，并构建回归模型，分析这些天气变量与Vivino评分之间的关系。这种方法基于葡萄酒生产的常识：天气条件是影响葡萄质量和葡萄酒品质的关键因素，如果Vivino评分能够灵敏地反映天气变化对葡萄酒质量的影响，则其有效性得到进一步佐证。
数据来源
为了进行上述分析，研究者们构建了一个庞大的数据集，该数据集的核心包括以下三个部分：
Vivino 大众评分： 数据来源于 Vivino 平台的公开数据，针对一系列波尔多红葡萄酒。研究选取了网站 “Bordoverview[3]” 上收录的葡萄酒。该网站汇总了多个专业酒评家对波尔多列级庄和部分副牌酒的期酒评分。研究最终选择了在 2004 年至 2016 年间每年份都有评分记录的 60 个酒庄，出品的共计 780 款葡萄酒。然后收集了它们截至 2020 年 7 月的所有 Vivino 评分，总计 79648 条。
Bordoverview 网站截图
专业酒评家评分： 专业酒评数据来源于“Bordoverview”网站，研究选取了八位酒评家/机构的评分，包括詹姆斯·萨克林 (James Suckling)、杰西斯·罗宾逊 (Jancis Robinson)、杰夫·列夫 (Jeff Leve)、尼尔·马丁 (Neal Martin)、雷内·加布里埃尔 (Rene Gabriel)、蒂姆·阿特金 (Tim Atkin) 以及《Decanter》和《葡萄酒倡导者》(Wine Advocate)。为了保证分析的可靠性，研究只保留了至少被三位以上酒评家评价过的葡萄酒，最终匹配后的数据集包含 41 个酒庄的 371 款葡萄酒，共计 39035 条 Vivino 评分。
波尔多地区天气数据： 天气数据来源于梅利尼亚克 (Merignac) 气象站的本地天气数据，涵盖了 2004-2016 年份的关键气象指标，包括生长季 (四月-八月) 平均气温、九月平均气温、生长季前 (十月-三月) 总降雨量和八月总降雨量。这些气象指标被认为是影响波尔多葡萄酒质量的关键天气因素。
研究结果：大众评分的有效性
通过对上述数据集进行深入分析，研究者们得出了以下几个主要结论：
1.大众评分与专业评分存在显著共识
研究结果显示，Vivino 大众评分与专业酒评家评分之间存在显著的正相关关系。在年份层面，Vivino 的平均评分与酒评家杰夫·列夫对年份的总体评价高度一致。例如，两者都认为 2013 年份是近年来最差的年份，而 2005 年份则是最佳年份之一。这种共识并非偶然，葡萄酒行业普遍认为 2013 年份波尔多遭遇了恶劣天气，而 2005 年份则是一个“伟大”的年份。
在具体酒款的层面，Vivino 平均评分与大多数酒评家的评分也呈现出中等程度的正相关。总体而言，Vivino 评分与专业评分的平均相关系数为 0.40。其中，《葡萄酒倡导者》(r=0.50) 和杰夫·列夫 (r=0.48) 的评分与 Vivino 评分的相关性最高，而《Decanter》 (r=0.16)、杰西斯·罗宾逊 (r=0.36) 和詹姆斯·萨克林 (r=0.37) 的相关性相对较低。
Correlations between wine raters图片来源：论文原文
值得注意的是，酒评家之间的评分相关性仍然高于他们与 Vivino 评分的相关性。杰夫·列夫的平均相关性最高 (r=0.63)，其次是尼尔·马丁(r=0.62)，而蒂姆·阿特金 (Tim Atkin) 和《Decanter》的相关性最低 (分别为 r=0.46 和 0.49)。
2.大众评分与专业评分均对天气条件变化敏感
回归分析的结果表明，Vivino 大众评分和专业酒评家评分都对天气条件的变化表现出显著的敏感性，且两者对天气因素的反应方向基本一致，与葡萄栽培文献中的发现相符。
·生长季平均气温： 生长季（四月至八月）的平均气温对葡萄酒评分具有积极影响。无论是大众评分还是专业评分，都随着生长季平均气温的升高而升高。这符合葡萄酒行业的普遍认知：在波尔多这样的北部纬度地区，温暖的生长季有利于葡萄成熟，从而提高葡萄酒的质量。
·九月平均气温： 然而，九月份的平均气温对葡萄酒评分却呈现负面影响。当九月份气温过高时，大众评分和专业评分都会下降。这可能暗示，过高的温度，尤其是在葡萄生长季末期，可能对葡萄酒质量产生不利影响。
·生长季前降雨量：每年十月至次年三月的总降雨量对葡萄酒评分的影响不显著，或者说影响较小。大众评分对季前降雨量几乎没有反应，而专业评分则呈现轻微的正相关。
·八月降雨量： 八月份的总降雨量对葡萄酒评分具有负面影响。大众评分和专业评分都随着八月份降雨量的增加而降低。这同样符合葡萄酒行业的常识：八月份是葡萄成熟的关键时期，降雨过多容易导致葡萄腐烂，降低葡萄酒质量。
3.大众评分更侧重即时愉悦感，专业评分更注重陈年潜力
尽管 Vivino 大众评分与专业评分在总体上表现出显著的共识，但也存在一些系统性的差异。研究发现，大众评分和专业评分在对葡萄酒“陈年潜力”的考量上可能存在差异。回归分析的时间趋势项显示，专业评分随着年份的推移呈现上升趋势，而 Vivino 评分则呈现下降趋势。这暗示，专业酒评家似乎更倾向于给年轻的年份更高的评分，而大众评分则更倾向于给更早的年份更高的评分。
Vivino ratings by age of the vintage at the time consumed
图片来源：论文原文
进一步分析显示，Vivino 评分与葡萄酒的“酒龄” (Age) 呈现显著的正相关关系。也就是说，对于同一款葡萄酒，在上市后年份越久，消费者给出的 Vivino 评分往往越高。这表明，Vivino 评分可能更多地反映了葡萄酒在“适饮期” (drinking window) 的即时愉悦感。消费者在品尝一瓶已经成熟的葡萄酒时，更容易给出较高的评分。
相比之下，酒评家在进行期酒评分时，往往更注重葡萄酒的“陈年潜力”，即预测葡萄酒在未来成熟后的品质。他们可能会对年轻但具有巨大潜力的葡萄酒给出更高的评分，即使这些葡萄酒在年轻时饮用可能并不那么“平易近人”。
启示与讨论：重新审视葡萄酒评分
这项研究的结论，对于葡萄酒行业和消费者都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对于葡萄酒消费者：大众评分是有效的参考，但需结合自身需求。
研究证实，Vivino 等大众评分平台上的葡萄酒评分，并非“纯属无稽之谈”，而是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大众评分与专业评分在总体上存在共识，并且能够灵敏地反映天气条件对葡萄酒质量的影响。这意味着，消费者在选酒时，可以放心地将 Vivino 评分作为一种参考指标，尤其是在缺乏专业酒评信息的情况下。
然而，我们也需要认识到大众评分与专业评分之间的差异。如果你的目的是寻找一瓶适合当下饮用、能够带来即时愉悦感的美酒，那么 Vivino 评分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如果你的目标是购买具有长期投资价值、或者需要陈年一段时间才能达到最佳状态的葡萄酒，那么酒评家的意见可能更值得参考。
对于葡萄酒生产者：重视消费者反馈，及时调整市场策略。
研究表明，大众评分能够反映葡萄酒的即时品质。这为葡萄酒生产者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来理解消费者偏好和评估葡萄酒质量。生产者可以利用 Vivino 等平台上的消费者反馈，了解市场对不同年份、不同风格葡萄酒的接受程度，从而更好地调整生产策略和营销策略。
意外收获：评分中窥得气候变化的早期信号
这项研究还带来了一项意外的发现，就是九月份平均气温与葡萄酒评分之间的负相关关系。这似乎与以往的研究结论相悖。过去的很多研究表明，在北半球，较高的温度通常有利于葡萄酒质量的提升。然而，这些研究大多基于过去几十年的数据，而全球气候变暖正在改变着葡萄酒产区的气候条件。
研究者们指出，自上世纪 80 年代以来，波尔多地区的平均气温持续上升。过高的温度可能会对葡萄的生长和成熟产生不利影响，抑制某些生物化学途径和生理过程，甚至导致葡萄过早成熟、风味物质积累不足等问题。因此，九月份高温对葡萄酒评分的负面影响，可能正是气候变化对葡萄酒质量产生早期负面影响的信号。
当然，这仅仅是一个初步的信号，气候变化对葡萄酒产业的影响是一个复杂而长期的过程。但这项研究提醒我们，需要密切关注气候变化对葡萄酒质量的潜在威胁，并积极探索适应性策略。
总而言之
总而言之，这篇文章深入分析了 Vivino 大众评分的有效性，并将其与专业酒评和天气因素联系起来，为我们理解葡萄酒质量评价提供了新的视角。无论如何，Vivino 等大众评分平台的兴起，正在引领葡萄酒评价走向民主化。大众评分与专业评分的并存，为消费者提供了更丰富、更全面的信息来源。在未来，随着数据的不断积累、数据分析技术的进步、人工智能的加持，葡萄酒的大众评分或许能够更深入地反应消费者偏好，更准确地预测葡萄酒质量，甚至也可能为消费者提供"即时饮用"与"长期窖藏"的双轨决策支持。葡萄酒评价的未来，或许正朝着更加多元化、更加大众化的方向发展。
那么，专业酒评家应该如何自处？
当大众评分足够完善的未来到来，专业酒评家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2009 年，在 Web 2.0 浪潮涌起之时，影评人们也曾面临与当下职业酒评家类似的存在危机。当时，长期担任著名的《视与听》杂志编辑的 Nick James 在《电影季刊》(Film Quarterly)发表了 名为「Rip It Up: Revitalizing Film Criticism」的评论[4] ，提出了职业影评人的八项职责，重新确立了影评人在电影行业的价值。
图片来源：filmquarterly.org
这八条标准，我想同样适用于酒评家们：
Saying if a film is worth seeing
评判一部电影是否值得观看
Championing good unknown work
发掘优秀的冷门作品
Giving a wider historical perspective
提供更广阔的历史视野
Offering the insights of technical knowledge
分享技术知识方面的深刻见解
Conferring useful prestige and kudos upon producers of good cinema
为优秀电影人赋予声望和荣誉
Earmarking the best works for future historians
为后世历史学家甄选最佳作品
Counteracting marketing untruths
抵制营销中的不实宣传
Opposing the retrograde
对抗倒退的倾向
当评分不再是酒评家的核心权力与职责，其权威性应该来自更深入的地方——在消费代际变迁与生产技术发展中挖掘无法被量化的人文基因、产业价值，提供行业趋势的纵深洞察与前瞻预判……更多地参与葡萄酒行业的建设与发展，酒评家这个职业才能避免被众包数据的洪流吞没。
所以，答案就是，成为真正的评论家(Critics)而非"评分家" (Raters).
参考阅读
[1] 你被高考分数支配的恐惧，波尔多的庄主们也体验过: https://mp.weixin.qq.com/s/qIQfQPfLEHRcrnGiFJiTcQ
[2] Crowdsourcing the assessment of wine quality: Vivino ratings, professional critics, and the weather: http://dx.doi.org/10.1017/jwe.2024.20
[3] “Bordoverview”: https://www.bordoverview.com/
[4] Rip It Up: Revitalizing Film Criticism: https://filmquarterly.org/2009/03/01/rip-it-up-revitalizing-film-criticism/